碧琉璃(FUTA,ABO) - 六十四·回忆
角斗场的主人与送她来这里的人达成了协议,不过靖川那时候对此毫不知情。她第一夜在头痛里醒来时发觉自己身上剩的便只有拼命抓到的那两把蝴蝶刀,剩下两把是她听女师教导藏在身上的。
藏武器也是一种技巧。那时女人将蝴蝶刀翻好,轻点她大腿、腰侧、心口,细致地告诉她每一处的利弊。靖川听着听着便走了神,被她点过的地方泛起的奇异感觉攫走了她的注意力。她的分神被察觉,但女师仍然没有多加责备。
每一个人,母亲、阿宛、女师。她们的心软是对羽翼未丰的孩子的庇护。
远处,传来风沙隐约的杂音。
大漠渺渺,她此刻与她的家,相隔千里。
并不知她珍爱的一切,已燃作飞灰。而此后她身上属于过往的一切亦开始燃烧,经历叁年漫长难忍的灼痛,此刻方为伊始,火星烧蚀胸腔。伸手摸到点点湿漉,黑暗中不知什么依偎在自己身边。浓烈的血腥味弥漫,靖川颤抖着,被烫到般收回手,转头干呕起来。
声音在一片死寂里回响,也唤醒了那个依着她的温暖的存在:
“……翊儿?”
靖川眼泪几乎一瞬便落了:“娘亲!”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她却像只灵敏的干渴的小兽,摸索到靖淮的位置,钻进她怀里,吮水般感受着她身上温暖的气息。靖淮抬手揽住她,不易察觉地紧咬下唇。吱呀一声,刺痛耳朵,黑暗被光割开。下刻这白辣辣的光也割到了身上,分明是如蝴蝶一般美好的东西,靖川却下意识抬起手,好像无法忍受般挡在眼前。她直觉来者并非善意。
一个深色皮肤的女人拿着灯烛,俯视她们。这时靖川才看清楚母亲的衣服有些破损,在将她护住的一瞬,背上几道深深的鞭伤映入眼帘。鞭子。特殊的武器,若用得好,比刀刃造成的疼要刻骨铭心多了。惩戒、教育、警示——无论如何,这几道伤的来由都不会是单纯地为了伤害一个人。靖淮的手臂轻颤,显然从未沦落到如此艰苦的境地,但仍然警惕地盯住眼前的陌生女人,仿佛她再多一个举动便会不顾一切地反击。
然而女人只是冷漠地将灯放下,又把一个盘子放在她们面前的地上。她扭头离开时,只留下一句话:
“早些休息,别耽搁明天的训练。”
她说的是西域语,但比起桑翎的标准,更带了浓厚的地方口音。靖川反应过来时门已经合上,母亲松开她,低声说:“翊儿,先吃些东西吧。”
盘里放着不足两个人填饱肚子的饼与干肉,显然是精心打算的分量。靖淮垂下眼眸,落下的影掩去一片复杂暗流,只道:“快吃吧。”女孩身上柔软的衣布纵然结实也在颠簸中凌乱了许多,脸上更是有不少泥尘。就连摔跤,她也从未如此狼狈过。
靖淮抬手抚摸女儿的脸颊,听见她小声问:“娘亲不分一下吗?”
靖淮笑了笑:“娘亲不饿,翊儿多吃些。”说罢便作出困乏至极的模样。这处逼仄的地方只有一张摊开在地上的粗劣的毯子,一桶微微浑浊的水让人做必要的清洁,最低限度的布置,此外便再无其他。靖淮并非说谎,伤口让她昏昏欲睡,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刚才的紧绷过后,此刻浑身乏力。她起身先躺在了那张毛毯上,闭起眼,很轻地说:“若有什么事,就叫醒娘亲。”
又道:“不必为娘亲留,吃完吧。”
靖川并未听她的话,仍是留了一点食物。跳动的灯火成为除她们之外惟一活在这里的事物,靖川盯着它,半晌。灯烛已烧了部分,沧桑的红蜡烧出沧桑的焰火,奄奄一息。她看久了便也觉得无趣,规规矩矩脱了外袍,缩进母亲怀抱。
如期来临的早晨,昨天那个女人又一次推开门。靖川于睡眼朦胧中被从母亲怀中用力拽出,她直觉此刻还未到天亮。女人面无表情地带她出了屋子,走前瞥一眼剩了大半块的面饼,冷笑一声:“小姐,现在可没有挑食的份。你会后悔的。”
一个时辰后靖川明白了她话里的含义。
对于来到角斗场的人而言,这是新人的第一场比赛。席间声色沉寂,直至角斗士的脚步伴随着栏杆上升的声音来到场上。年轻的女孩身披轻甲,手上缠着一圈圈粗布,身板相对于一个普通的西域人而言甚至更加瘦弱。引人注目的并非她手上寒光闪烁的剑盾,而是她白得在黄土与沙石间分外耀眼的皮肤。漂亮单薄的美人,年纪轻轻,尚未成熟,像一枚苍白的幼果。装饰的人刻意在她的足踝和手臂上多加了几枚金环,使她出落得更像楚楚可怜将被撕碎的金丝雀。女孩抬起头时眼里的恐惧终于引燃了今日第一声高呼,在上位者看来,那惊心动魄的鲜红如一杯烈酒般,辛辣浓醇,恐惧亦是诱人狂热的食粮。这只幼崽无论是羚羊还是狮子,都缺少让她蜕变为真正的战士的试炼。
强大是美,而这一刻她的脆弱无助亦是美的。
对面的栏杆终于升上,阴影中走出一只绿眼睛的灰狼。
它如饥似渴地看着她,目光与所有观众并无区别,同样是要将靖川每一寸皮肤都要撕碎吞下的贪婪,觊觎着女孩颈下跳动的血管。完好的身体,微微颤抖的双腿。靖川也在看它。腥臭的尖牙淌着涎水,若她不从睡意中清醒过来,顷刻便会被咬断脖子。死亡第一次在她眼前,清晰地浮现了。
她用那两把蝴蝶刀解决了灰狼。
一举一动要在被允许的情况下进行,角斗场是惟一一个不需要遵守规则的地方,但她走下阶梯后仍然会被监视,而暴露自己私藏的武器显然并非明智之举。
可单手剑对她而言实在不顺手。翻飞的蝴蝶割开了灰狼的喉管,恍惚间喷溅的血液好似大片大片的海棠花。
欢呼声排山倒海。
她给自己定下了底线,无论如何,都不能拿出最后两把蝴蝶刀。这次拿出的两把成为了她往后固定的武器,它们是她的尖牙利爪。
学来的技巧终于在这里得到实践,她几乎很少用母亲的拳招取得决定性的胜利,但女师却指导了她如何去厮杀,因此她活了下来。第一次割开皮毛下的喉咙时,她的手迟疑了一下。只这一刹,狼便险些一口咬断她的手臂。
刀出鞘,必然见血。
下台时步子摇曳,尽管饥肠辘辘,往前一走仍忍不住腹中翻江倒海,又想起早上那个人的话,逼迫着让自己咽下袭上喉舌的酸苦。这时一个同样装束的少女扶住了靖川,让她免于跪下吐一地的后果。显而易见是一个西域人,一双扫进鬓角的狭长双眼,注视着她。这里到处都是西域人。
靖川虚弱地抬起眼,耳边嗡嗡一片。少女的嘴唇一开一合,最后只听见一句:“我的名字是……你呢?”
她什么话都没有说,甩开她的手去找休息的地方。少女又一次抓住她的手臂,这次以一种沉沉的不容拒绝的语气说:“你需要包扎。”
她没反应过来便被拉着到了一间泛着淡淡血腥味的屋子里,几个受了伤的角斗士瑟缩在角落,地上零星地落着血迹。能用于处理伤口的东西少得可怜,而这里足足有数千个孩子,挤在狭小的房间里,紧巴巴地在疼痛里煎熬着生命。少女慷慨地为她翻箱倒柜,找到了一点药膏。混杂着草末的膏体敷在伤口上,她才意识到自己右腿被那头狼抓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一路都在流血。痛终于泛起来,眼前模糊了,便看不见少女抬起头时的表情,却听见她声音里的惊讶。
“新来的?”她说,“不会是家里送来抵债的吧。”
又说别哭了,眼泪掉多了会看不清,看不清就很容易死。从前未有过人同她说“不要哭”,就连女师也会给她恣意落泪的时间。然而此刻这叁个字落在耳里,终于将她轻轻一拉,落到现实,无论是身体还是心头都被粉身碎骨的痛席卷。
往前十叁年人生成了真正的一去不返的梦,而眼前一切才是现实。不是噩梦。
“下次你自己要记得早些来,通常来晚点药就没有了。下午还有一场,不包扎你会死的。”她好似习惯了把死亡挂在嘴边,又露齿一笑,“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加油吧,小红。”
靖川没有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她便这般叫她了。
下午她的对手是四只鬣狗。西域不乏猛兽。几年来通商除却宝石与丝绸,还有动物。西域贵族有驯化它们的方法,但不少人欣赏这些野兽原本的血性,而热衷于见到打折它们的脊骨后只增不减的狂暴。这些生命被视作用于享乐的资源,正如这里的每一个角斗士。
多对一的场面比上午更有彩头,她亦要好彩才得好命。利爪携凉风,险险触及脖颈。她那时候大抵也与一只年幼的鬣狗差不多重,却要用湿润的鼻头去判断每一阵劲风的方向。腥风血雨过后,满地凌乱的血渍,她的血,野兽的血,不分彼此。
回去时洗净了血渍,可伤口仍裂开淌了血。药如那位少女所说,早被一抢而空。走到门前时挣扎半天,不知该如何面对母亲,但还是想起那日一天未归,她脸上焦躁的神情。最终走进屋里,女人正疲惫地闭目养神,依在墙边。
靖川第一回见到靖淮这幅模样。在她印象中,母亲永远是符合着自己向往的美的,每一分、每一寸都与其紧密嵌合。纵然真正相处的日子,掐指一算其实不过两年,但怀胎的十月里,她们早已不分彼此地共存过。她本该是她身上的一块肉,卧在那最隐秘、最温暖的腹腔里,吮着她的血与肉与爱作养分,短暂地挤占她骨骼的狭缝,学习着她的心跳、呼吸。她向往她的眉眼,向往她的嘴唇,向往她身上的每一个部分,永远渴望着来自她的肯定与呼唤。
但,一条铜金的锁链牢牢地卡在靖淮的脚腕上。
在巨大的不安中,靖川小步跑过去,钻进母亲怀里。鞭伤没有愈合,室内本就浓重的血腥味再添一分。
靖淮费力地睁眼。氤氲一片,白上洇着大片大片的红,像雪地里零落的海棠,开到眼前。一霎眼,雾散了,靖川的面容清晰起来。女孩遍体鳞伤,但仿佛不知疼痛般,因再一次见到她而发自内心地笑起来。
好似她的目光抚平了一切伤口,让它们不再疼了。幼小的孩子,她的翊儿,熟练地躲回她的臂弯里。毛绒绒的。
她成了她的整个世界。
一会儿后,靖川才呢喃着问了靖淮一句:“娘亲,我们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她不明白。记得的只有女师走了之后,一群人如守候许久,不过一个时辰便冲进院中。她那时还在如常咬着毛笔笔杆,下刻骚乱顿生。再然后,只不过是藏好两把蝴蝶刀的时间,就被一阵痛剥夺了所有知觉。
靖淮沉默了很久,仿佛她已睡着了。没有点灯,看不清彼此的面容,只有那双熟悉的红眸,一闪一闪。继承自她的另一位母亲——桑翎,桑翎去了哪?
最终,叹息一声:“因为这是惩罚。”
她抱紧靖川,轻声哄着:“翊儿再坚持两天,娘亲会带你出去。”
与一只不通人性的野兽厮杀逐渐丧失了挑战的兴致,不过一周,靖川已经摸清常见的对手的弱点,能够熟练地对抗六只灰狼或一只狮子。
那个每天来送食物的女人,带来分量不变的、不足够两个人吃的食物,几乎一大半都被分给靖川。她需要这些东西提供体力去坚持长久的厮杀。而靖淮则以绝食的方式去表达抗议,靖川却不知这份柔弱的反抗究竟是指向谁。滴水未进的第叁天,奄奄一息的靖淮被带走了。那条锁链留下来,靖川睡前会伸手抚摸它的内侧,好像在寻找属于母亲的气息与温度。
她不幸生着一副与另一位母亲过于肖似的容颜。血脉相连的亲人厌恶这张脸,而认出她的贵族则为能够凌虐一位年幼失权的公主感到快意。尝试过反抗,换来的是一顿毒打,与第二天加码的角斗。
对手是一只生着长牙的老虎。丛林的王者。曾经不过是一只虎妖露出爪子便能让她浑身哆嗦。
可如今她已经不会怕它,更不会落泪了。
这场厮杀比往日任何一场都更艰难,已记不清是怎样坚持到最后。战斗初步地被化作她身上的一种本能。只有最后一刻,她低低地嘶吼了一声,与那些野兽别无两样,发狠地把蝴蝶刀深深扎进了老虎的喉咙。
庞大的野兽倒地时,意识清明了。
鲜血劈头盖脸,淅淅沥沥落成一场艳丽的雨,苦咸腥臭。血将她的发丝湿作黏连,一绺一绺,滴落下同样鲜红的珠粒,滑落到唇边。不敢张口。不敢闭眼。血肉模糊的景象,在热辣的刺痛中扭曲成一片猩红。
试着把刀抽出来时,才发现已经断了。原来刚刚听见的那声悲鸣并非老虎发出,而是刀。
她的蝴蝶,在她手里,粉身碎骨。
但她要活下去,她要回去见母亲。靖淮几天后才回来,气色好转,神情却更加黯淡无光。华贵的衣物在她身上,仿佛是那只屏风上的小鸟,被烧毁了所有光泽,所有令人喜爱的部分,被一点一点毁去。直到看见靖川时,她方才弯起唇角,沙哑地唤了她:“翊儿。”
她们一同被囚禁在这里。
之后食物终于被添到两个人的分量,也有了不熄的灯烛。只是她们始终是此处的囚徒,要倚仗他人眼色而生存。
跑不了。一条锁链拴住了两个人,且在这茫茫的大漠里,一个孩子跑出去也不过是孤零零地埋骨黄沙。
靖淮时不时会被带走,回来时换掉先前脏污的衣物。石榴花、曼珠沙华、荼蘼——另一个人喜欢的样式。她终于回到她身边,顺从她的心意,越来越温驯。
惩罚,行之有效。
在初来的一个月后,靖川有了些休息的时日。
那些人似乎对她有别出心裁的计划,眼线织成天罗地网,无处可逃。
角斗场为这些角斗士提供了浴池。浴池依照乾元与坤泽的分别划作两处,她这样年幼得还未分化的孩子,理所当然被放进坤泽的行列。
水更换并不勤快,常常泛着黯淡的朱光。久之也就习惯了。
“再过一个月,你就要被安排真正的对手了。”
雾气蒸腾的浴池中,有人开口道。靖川记住了她的名字,是夏依。第一天遇见的少女。
她对她有格外的照料,靖川并不清楚其中含义。直言不讳问起时,夏依只是笑了笑,说:
“如果你能活着出去,就把我的眼睛带给我阿妈。”
西域人诸多信仰,有两件,一是人的眼中寄宿着她的灵魂,二是一个人死后会在未来某一年,以同样的生辰转世。后者让生辰变成一桩十分私密的大事,掌握了它,便能生生世世追逐一个人的影,自然也能降下诅咒。
浴池宽阔,靖川毕竟在中原长大,羞于与人共浴。夏依便告诉她,自己知道人少的时候。她们约好地方见面。角斗士的住处紧密相依,都在逼仄的地下。她们在角斗场外并无彼此厮杀的可能,因一旦有死伤,若不供出凶手,所有人都要挨罚。私情在这种情况下不堪一击。
于是只要请求守卫放行,她们便有了见面的自由。夏依比她大四岁,身体精瘦得像一只小豹子。她在这里待了几年,有着独一套活下来的计谋。杀了那只老虎后,靖川生了一场热病,那时候正是夏依借口过来照料,喂她喝水、吃泡烂的面饼,才让她勉强撑过最危险的两天。她的恢复能力着实令夏依吃了一惊——不仅出色于中原人,也足足是寻常西域人的几倍。
温热的池水里,夏依背过身,听她掬水洗着身体。
她说:“她们下个月就要安排你与其他角斗士碰上了。”
靖川安静了一会儿。无话可讲,水声掩盖着沉默。夏依继续说下去:“你这样的体格,不多训练一下,第一场就会被人拧断脖子。”
洗完后夏依教了她如何去私下锻炼自己的身体。其实她早学过了,只是在一天的厮杀与恶劣的环境中保持训练本身就是考验。但她既已答应好与母亲一起出去,亦记住了夏依的请求,便开始一日一日地练拳。
靖淮越来越沉默寡言,惟独对女儿还有些话可说。
她们心照不宣地避免提起过去。
就像从一开始,便在这里,度过了一生。中原的一切变得遥不可及。
西域阴晴无定。
有一天,如常等待着母亲。靖川不知靖淮每每离开是去哪里,只知她一定会回到这里。靖淮这一次回来时却连嘴唇都是苍白的,一言不发。
晚上,靖川听见她在轻声呼唤自己。
“翊儿……”
片刻,又变了。是做噩梦了吗?靖川不安地贴紧了母亲,细细聆听——她在叫——
“翎姐姐……”
这一声与母亲面上的眼泪一同落了下来,亦沾湿了她的面颊。靖淮垂首捧起靖川的脸,深深地,望向女儿与桑翎如出一辙的红眸。
她的身体日渐虚弱下去。直到一个同样的晚上,烛火摇曳,沉沉的黑暗压在四周,只有彼此的脸庞被映得微亮。靖淮将靖川紧紧抱在怀里,仿佛如此便可将她揉入自己的血肉里,保护在最安全的腹中。她一句话也没留下。夜一点一滴过去。
睡梦朦胧中,靖川感到自己依偎的怀抱越发地冷下去。可再冰冷的怀抱也比空无一物要温暖,下意识缩紧——这是唯一一个她可以沉沉睡去的地方了。一个人的晚上,她总会被梦里的刀光惊醒,惊弓之鸟般对任何一缕光都生出猜忌。细微的声音,哪怕是遥遥的脚步声,都够女孩马上睁开眼睛,迅速抽刀。然而在母亲怀中,她仍能安心地度过风平浪静的夜。
却在黎明时,被一片冰冷黏稠的触感唤醒。好凉。好冷。血腥味甚至超出了早已习惯的程度,浓重弥漫。这时光一如往常刺过来,彻彻底底地将昨夜从现实中割去。
一枚刀片随女孩迅速起身的动作滚落,看守的脸也苍白了。
血淋了一身。也许靖淮说过一句话,也许没有,总归睡得太沉什么都没听见,错过了母亲最后的呼吸。
抬手去捂女人脖颈间早已干涸的伤口时,不免想到那些躺在自己手下失去了呼吸的野兽。生命原并非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从来都是有的。至少此刻,若能交换,她希望是自己死在靖淮怀中。
然而母亲冰冷的尸身很快被带走,仿佛除却一条空了的锁链,一汪血迹,一件留在毯子上的外袍,从来没有第二个人于此处存在过。眼泪已经流不出来,耳边尖锐的鸣响在某刻彻底息止,随后是无边无际的寂静。她的世界,仿佛自此过后,再不会有一丝声音能够传进来。
却也再没了一个安静的长夜,一生都要忏悔这一夜的沉睡。
不配有母亲最后的温存,不配留住她的尸体,不配让她为她活下去。
拖拽身体,躺在外袍间,伸手让它把自己裹紧,如卧在母鹿尸身间的幼崽。
水莲花香徘徊不去。
摸过衣衫的每一处,如一寸寸以指尖感受母亲的存在。
温度早已散去,只是死寂。每一处都是空的。
靖川闭起眼,心想,不要再醒了。
可第二天的黎明还是如期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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